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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熹妃Q传】《槛菊愁烟兰泣露》

楔子

江南水乡,四月天,草长莺飞。官道边,古木上,绿影渺渺。

凭栏而坐,高楼望断,半江春水掩在了葱青色的暮霭轻纱中。且看那春寒料峭,庭院深深,一树碧翠托蓓蕾。

鹅黄、玉白、浅紫、翎蓝、墨绿……

 

那不若你……

皆不若你……

 

一丈冰霜挂红梅,那才是你。火的狂,玉的雅,落拓长衫,猩红的一束腰带飒飒作响在夜风之中。你回眸而望,秀眉晶眸,匿着一泓狂妄。提唇而笑,似水微醺。

 

那才是你……

只是,一眼万年,徒留清眸,落下千行泪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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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欲寄彩笺兼尺素。山长水阔知何处。——《蝶恋花·槛菊愁烟兰泣露》】



“月秀,你且看着琉璃火玉,定是那贼人留下的!”

一块琉璃,半壶暖酒,慵懒惬意。那盗贼,看来定是洒脱之人。

指尖从琉璃上轻抚而过,微勾,月秀将那琉璃拾起,拢袖收进了怀中。又估摸搜索了一炷香的时间,终无所获,她抬手用袖口拭了拭鬓边的碎汗,“莫要再翻弄了,暂且都回去交由狄大人吧。”

出了被盗的府邸,已然夜深。清风微拂,手下那群捕快归拢好收起的物件,作揖告退。更夫喝着调错身而过,抬眼而望,月似银钩发如雪。一轮明月柔光似水,春雨而至,便极像那玉珠罗盘,渡上了一抹光。

月秀拨了拨眉间略略打湿的碎发,独自行在这长街上,白日里的繁华涤尽,那些小买卖的推车散尽了,便将着街的寒凉呈现了出来。酒馆悬了自家灯火,只留得门前檐上一堆红灯笼,朱紫联辉。

回了府,劝退了婢女,移步进了西厢。

桌上还置着几碟小菜,那是母亲的拿手小菜, 月秀拨了圆凳,左手撑着桌案坐下,右手取了一旁的银箸,夹起佳肴便往嘴里送。

水晶虾饺,薄皮剔透,浓汁醇香,虾仁手工揉成丸状,粉色惹人怜,咸淡适宜,唇齿留香。卤味野鸽,细切成片,一块块依着罗列在盛满卤水的磁盘上,借着月色翻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碧绿的菜心连叶铺陈在鸽肉边,颜色衬得刚好。翡翠白玉汤,圆润细滑,葱葱茏茏,勾芡的刚好。

咬了一口虾饺细细咀嚼,那水晶的皮吹弹立破,咸香的汤汁,细腻的虾肉,混着嫩黄的笋粒,爽口怡人。

幸自,那菜肴尚还温热。

月秀勾起一抹笑,低眸从怀里取出那枚玉。琉璃在握,篝火般的色泽,镀上两缕乳白,似佩环。

世人常佩玉于腰间,这琉璃实为特别,其主,也定是奇特之人。

月秀轻笑,低眉将那佩环收入袖中,曲臂为枕,倾身俯在圆桌之上。

“月秀呐月秀,若是再抓不住那贼人,你这江南第一女捕头的名号,岂不是浪得虚名?”念罢,却又止不住苦笑一番,继而沉沉睡去。

 那一夜,白玉月光伴南风,惹人微醉。

 忽而耳畔偶有杂音,月秀攀桌而起,只觉麻了半条臂膀,袖口微翻,那一瓦琉璃火玉却失了踪迹。

春雨袭人,三两点混着夜风拍卷西窗帘,月秀略惊,暗道着西窗何时开了?于是拢了衣摆飞身追将出去,只见一条绛影跃上绿瓦。

“好贼人!竟偷到本小姐头上来了!”提起一跃,月秀纵身踏上头顶青瓦,“给我站住!”锐利的话锋伴随着脚下瓦碎若锅碗瓢盆相互碰撞,惊得那贼人一个回身……

大红剪绒,猩红束腰,漆黑的夜幕里一对星眸掠过惊讶暗藏笑意。

“你?”

“我!”

略带不屑的语调使得月秀一时气急,举步逼近两步,却只见那人秀眉微蹙,眼里的笑意随之淡了下去。

“月秀?”月光下才看清了脸庞,那人似认出了月秀,翻手一把红玉绯扇系绛穗,他持在手中却说不出的倜傥。

“正是!大胆小贼,还不将那火琉璃物归原主?”

“小贼?物归原主?”他若听了趣谈,偏过身去满面笑意。

掩在他头顶的那片乌云终是散了去,月光华华洒了下来,衬着一层月光,月秀眼眉一凛,竟有些失了神。

剑眉星目,落拓长衫一身桀骜,执扇的手骨节分明,白玉修长,月光铺散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,实在叫人惊鸿一瞥。

他合扇在鼻尖点了点,敛眸轻笑,“我可第一次听闻旁人唤我小贼。”月色中面容悠闲,笑语盈盈,下一刻,便敛了颜色,玉扇在指间翻转,背到了身后,“你且听好了,我慕凌辰便是盗了李府之人,这琉璃即是我腰间之物。”

他毫不掩盖,微仰头一脸傲然,月秀却信了。

 是他,那奇玉也之能配得上他…… 

经他一说,先前的“物归原主”到仿若还是月秀不对了。月秀极是要强,赧了颜又跨前一步,脚下略略不稳,却佯装凶恶,纤指一撇,嚷道,“你且等着,我定将你绳之于法,看你能傲到几时?”实着心里没底,那一步跨得很是踌躇。

慕凌辰了然一笑,挑眉,展开玉扇也不急于逃脱,俊颜乖张朝那端的月秀笑笑。 

若抓了他,倒也算奇功一件。

兀自想着,步伐却不由迟疑。

可若抓了他,不知这样一个洒脱之人,会落得如何一个下场?

 想得出神,青瓦淋了春雨褪了平日里的泥沙,湿滑不矣。月秀右脚一蹬,想往前跃,却不想脚底打滑,竟随着泥沙摔将下去。

这一摔,必将分身错骨之痛。 

“这也能摔下去!”像是在嘲笑,却只觉得腰间一暖,月秀睁眼,慕凌辰左手持扇,右手揽于自己腰间,一张玉面背着月光,微隐在夜色之中,可嘴角小小的弧度,却格外好看。

相靠太近,声声心跳如鼓在畔,月秀顿时羞红了半张脸,脚尖触地,便抬手一推,急急转身退后两步。

身后传来轻笑的声音,只听玉扇哗的打开,那人声音渐行渐远,“不是要抓我吗?怎的还推开了?”

呵手试妆,再望去时,慕凌辰已然去得无影无踪。只是那枚火琉璃,安然垂在月秀腰间纨束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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偷得半日闲,月秀只身踏在山间青石板路上,日头正好,耳畔微风,她抬手勾住眉前不听话的碎发,细细拢在耳后。

玉凉寺外有一树参天,也不知何时起,民间百姓信极了这神木,六寸红绫写上一句半言,祈福也好,诉怨也罢,全全系上一串儿铜钱扔上枝间。抛得高,那红绫上所写的,必能成真。

月秀取了一段红绫,持笔在石砚上舔顺了狼毛,歪头在红绫上随意几笔,也只是图了一时玩溺。

一树赫烈,如彤云映日,美不胜收,月秀仰头寻了一处,用力抛上,铜钱相击,却是击落了一串福签。

弯腰拾来一瞧,惊得月秀杏目微睁。那半尺红绫尾处,“慕凌辰”三字跃然纸上。

一时好奇,月秀翻展红绫来看,那人一手好字,苍劲有力,却不过短短一十三字。

【愿那东窑游民能早日安居乐业】

不过一十三字……

不过一十三字……

字字入眼、声声入耳。

 

那桀骜不羁的慕凌辰,竟如此侠骨柔情?

月秀哑然,再将那红绫扔还树上,这一记,跃得极高,心却止不住的……跳得发狂!

那落拓长衫……那惊鸿一瞥……那飒飒一笑……

那一十三字…… 

蓦然间,江南第一女捕头,甘愿放了那猎物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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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门里的琐事不曾少过,慕凌辰鲜有作案,县令狄仁杰又一时无暇顾及这案子,一拖……竟拖了良久。

月秀随着小捕快打道回府,手里拽紧了搜罗来的证物,回想起昨日张府被窃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。

“捕头笑什么?”

跟在身后的小捕快轻声问道,月秀回头,“学艺未精呐,这张府的窃案,处处露有蛛丝马迹,也不知是他故意还是当真只凭一身三脚猫的本领,破绽甚多,这不,天方微亮,便被我们擒了回来。”

语罢,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,一名十五六岁的捕快剪着盗贼的双手,压着走在前方。月秀双手背在身后,挺拔着身子打量着两边的铺子,倒也乐在其中。

怎料那贼人挣断了麻绳,一把推开尚还年轻的捕快,像脱缰的野马,冲向巷口转角,一时没了踪影。

小捕快楞在一旁,月秀急忙甩袖追上前去,那小毛贼一身轻功了得,逃得极快,上窜房檐疾步向前,倒也敏捷。顿时,好好一个早市,惊得鸡飞狗跳。

顾不得撒了琼浆,翻了玉液,月秀提起向前,心中只道不得让那贼人逃了。却只见眼前一花,再望去时,一抹红影手持绯玉扇,一脚将那贼人掀翻在地,朱靴一踏,生生踩在那人胸口。

“又见面了。”持着赭扇,粲然霁颜,正是慕凌辰一脸笑意。

“慕……”

“月秀姑娘好身手呐,追了三条街,还差了三丈远。”他矫首而视,玉眸里满满尽是笑意。

“你……你怎知我追了三条街?”

他脸色一滞,暂且答不上话来,只是持扇的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“小小盗贼也抓不住,亏自你还自称什么江南第一女捕头。”半晌他一拍玉扇,扭转了话题。

“你……你!”月秀气急败坏,扫开他的朱靴,一把抢过贼人举步便想走。却不知,那倔强的模样,在慕凌辰的眼里却甚是可爱。

“怎的?恼了?”他也不离开,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,墨发一甩,偏头讨巧地问着,一张玉颜欲笑还颦,“你可真是有趣的紧。”

说罢,摇了摇扇,见月秀不答,他便也不好再说什么。慕凌辰原本生性便那样清高,肯与那女捕头谈笑几分已实属难得。

于是在月秀将贼人交至其他捕快手中,再回身而望时,慕凌辰早已没了人影。

一股子失落涌上心头,月秀略恼地跺了跺脚,望着远处渐渐平息下的人群,悄声嘟囔,“这人……总是不告而别!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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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秀偏过头闭目而叹,不过几日不见,岂料自种相思忧,只盼能见见他那晚风拂柳般的笑。摘了琉璃捧在手心细细琢磨,那佩环竟恍若能幻出他的朱颜。

撤了手,琉璃甩在几案之上,如间关莺语,清脆怜人。月秀轻叹,揉揉眉间,欠身拾起那玉,托在手中轻轻擦拭几番。

忽而衙外一阵鸣鼓,月秀草草将玉佩系回腰间,不暇思索便奔及厅堂,一壮丁满身是血晕倒在厅前。 


搜索林府是月秀领的队,林府上上下下伤了七八人,三箱珠宝尽数被盗。府前大厅中,太师椅边半壶凉酒,月秀目光一凛,顿时心口凉了半截。

 半壶酒,慕凌辰出手必留之。 

回摸那片琉璃,冰凉刺骨,也似暗自垂泪。

 回了府,狄仁杰加强了戒备设了关卡,只等捉拿慕凌辰。张了榜,榜上无名无姓,连张画像都不曾有,只是细述了慕凌辰的身形。

那榜贴了大街小巷……

月秀驻足在榜前,用力捏紧了手里的琉璃玉,回身,疾步回到高楼前,纵身一跃。

她心知,她的答案在哪里?

果不其然,慕凌辰手把摇扇,立于房顶,见到月秀也不惊慌,抹唇而笑,道,“你可算来了。”

那语气,竟似猜准了月秀会来。


 月秀自觉两人之间气息为妙,抬眼望去,慕凌辰只是瞧着天上一轮明月,勾唇不语。

凝视良久,俊颜低沉,且让人喘息不了。月秀向来自认相貌不俗,却不想遇见慕凌辰,只觉得自己逊色了三分。出神之际,慌乱对上他一双星眸,暗藏笑意,像极了初见那晚。

“我知林府之事不是你所为!”月秀上前两步,挨着慕凌辰抱膝而坐,没有来得涨了一分自信,转头朝着对方抿唇而笑,晶亮的眼似晚间星辰之火。

“你知道?”

“我知道!”

只三字,月秀却说得斩钉截铁。 

慕凌辰不禁笑了,笑颜如画,月秀禁不住跟着,一同笑了。


 半壶凉酒,我岂不知,似你这般外冷内热,又怎会去饮它。


“明日我来衙里找你。”

月秀一愣,迟疑不已,忙想规劝他暂且避上几日,怎料再回眸,人已借着月色柔光,退回了夜幕之中。


 翌日,慕凌辰果真寻来,只是手上还提着一个人,贼眉鼠眼,又极为精明,被擒在慕凌辰的手里,只留得一身灰头土脸。

是那仿了慕凌辰的贼人,留了半壶酒转移官府视线,却不料正式那凉酒出卖了他。

月秀掀帘而出,见慕凌辰冲自己一笑,卷了袖摆站在那儿,即不上前,也不出府,只是立在厅中,似有话说。

月秀见他欲言又止,刚想上前,狄仁杰带着些许捕快出了内堂,末端捕快手持通缉令的画卷细细对比,蓦地脸色一变,指向慕凌辰口中称叱,怒喝,“正是那贼人盗了李府!!”

一语惊堂,四下里捕快不知上前与否,只是半出佩刀迟迟不做动静。

月秀脸色微亮,眉间流转几分思量,抬眼瞥向慕凌辰,霍的先发制人,一掌攻至慕凌辰门面,他急退了三步,挥扇挡开月秀的右掌。

只见慕凌辰面无血色,蹙眉轻喝,“你做什么?”

月秀顾不得说话,连出三拳,逼到慕凌辰身前,才敢低声道,“莫要多言,你且先擒我出去!”

慕凌辰脸上更是没了颜色,一掌推开月秀,怒道,“胡闹!!”

竟是生气了。

月秀一怔,再看去,幡然醒悟那点点星眸的笑意,竟是淡然地不舍与责怪。

一时腆然,手足无措,月秀羞红了一张脸。慕凌辰似看了出来,随即笑开,只见赤影一闪,七七八八的人影僵成一片,竟是一瞬间被他点了穴道。

自然,其中也包括月秀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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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阳残照,掩了半壁余晖。金光四散普照下来,撒了一池金币,水光潋滟,反照高楼,但闻江上船舫琵琶女,一曲罢,换得浪子嬉笑成群。

月秀轻叹一声,举步登楼,断鸿楼头,映了一窗浅影。

“你可来了。”

月秀低眉浅笑,回头,轻唤一声,“凌辰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,去了刁蛮,蜕了青涩。

“坐。”

拍拍长衫,独栏而坐,高楼望断,半窗的残阳落晖。

隔了一尺,月秀却一心系在慕凌辰萧条瑟瑟的身影之上。

“月秀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夕阳美吗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看一生又如何?”

晶眸忽而微颤,月秀抬头,喃喃,“什么?”

慕凌辰笑出了声,不知是笑月秀木讷,还是笑自己短短几字,说不出口,“这夕阳,伴我看上一生如何?”

语调异常的坚定,月秀恍然,飞红了半年脸,艳若芍药。

“可好?”

见月秀不答,慕凌辰探出左掌,轻握住月秀兀自不安的左手,一张俊脸竟也赧色起来。

 覆手而握,诺尽一生。


 月秀不住轻笑,欠身枕着慕凌辰膝头而卧,看尽万千江山,江山亦如画。合眼而笑,鼻间尽是他的气息,甘草淡香,飘散肆意,不觉,伴着浅香幽幽入眠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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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无梦,睡得安好。

醒来时,曲臂为枕,安坐于圆桌前。桌上佳肴已然凉透……

水晶虾饺、卤味野鸽、翡翠白玉汤……

“怎的又是这几个菜?”心下顿时疑虑不安起来,月秀抬头,望向西窗外,“是他扶我回来的?”

惑由心生,月秀翻身而起,只听清脆一声,袖口落出一瓦琉璃,顿时不安如同迷雾,隐隐在胸口弥漫开来。

这琉璃不系在腰间纨束之上?怎的还在袖中? 

却似那日归来。

 月秀神情一顿,冲将出去,不觉之中,泪流满面。

不可,万万不可!

难道,我不曾见过你? 


春雨渺渺,打湿眼眶……

你在何处?

你在何处? 

高楼依然,阑干如旧。

只是……

你在何处? 

高楼望断,难道诺尽毕生知道是半生浅缘,竟是……黄粱一梦?


那我那彩笺尺素,将寄何处?

那你那千金一诺,将许何人?


End.